沈国麟:研究与服务?理想与现实?高校智库发展进行时



  围绕智库研究与我国高校智库的现状,2017年8月30日,CAETT(中国教育智库网:http://www.eduthink.com.cn/)副主编李小娜采访了上海市高校智库研究和管理中心执行副主任、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沈国麟副教授。以下内容据访谈整理而得。

智库以研究为本

  研究是智库之本。智库本质是研究机构,是对国家战略和公共政策进行研究的机构。智库咨政启民、国际交往、公共外交等方面的功能等都是建立在自己的研究基础上。

  有一种观点认为,“对学者而言,学术研究最大的动力是学者本人对问题的兴趣,学者在最开始并未考虑其成果是否应用。”对学者本人而言,的确如此,学者本人的研究是基于个人学术兴趣,学者也只有基于其本人的学术兴趣,才能将研究做好。但是智库机构的研究往往具有导向性和实用性,智库机构组织的研究本身就具有战略和政策的问题意识。

  另一种观点认为,“学术研究往往主张价值中立,而智库所做的研究本身是要解决一定的问题,两者的价值观未必相同。”对于这种观点,个人认为,就研究本身而言,所有的好的研究必然是客观独立的,无论是学者个人的基础理论研究还是智库的应用研究。但这种客观独立性也是建立在一定的价值观、意识形态和国家利益之上的。完全的客观独立很难做到。

智库的研究要更好地服务于社会

  智库的研究应更好地服务于社会。具体而言,包括以下几个方面:

  第一,研究人员要有社会责任感。研究与社会服务本身是统一的,不存在互相矛盾的地方。无论是基础研究还是应用研究,都应该对国家、社会、全人类抱有很强的责任感,而不只是为了个人的功成名就。基础研究更注重对人类社会普遍规律的观察和研究,应用研究是在普遍规律的基础上,对人类社会和自己国家当前面临的问题进行研究并提供对策。两者的问题意识不同,但两者都可以并且应该服务于社会,基础研究的服务作用是间接的,也比较长远,而应用研究对社会的服务更直接。

  第二,研究要强调专业性。研究人员要运用专业知识来更好地服务于社会。智库所做的研究应该有问题意识,有一定的研究方法或思维方法,并且建立在客观数据或者材料之上。

  第三,智库人员要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在社会上进行传播,更好地服务于社会大众。当然,有些涉密的研究除外。有些学者喜欢将自己的研究成果传播出去,有些学者很少主动传播,这涉及学者个人及其所在机构的意愿,有些学者认为学术成果只要在自己的学术专业范围内被认可即可,有些学者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能被更广范围的人群接受。从智库角度来讲,应将研究者的成果更好地传播给大众。

  从以上三个方面来讲,研究可以更好地服务于大众。这是一种理想状态。在实践过程中,可能会出现某些问题。

智库有别于传统研究机构

  我们在2015年做过一个统计,在上海高校有1981家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机构,有实体机构,有虚体机构,也有很多僵尸机构,但大部分是传统的学术研究机构。智库与传统学术研究机构之间是有区别的,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:

  第一,智库要有自己相对稳定的渠道。渠道与产品对于智库而言,都非常重要,而且两者之间是相辅相成的。智库有了好的产品,也需要有好的渠道将成果传播或推广。渠道最好是多元化的、稳定的,特别是与政府之间的渠道要比较稳定和畅通。传统的研究机构在这方面并不注重。

  第二,智库资金来源多元化。传统的高校研究机构主要依靠学校财政投入与承接课题。新型智库的资金来源必须多元,比如政府投入,社会资金,甚至是出版传播带来的经济收入。即便某方面的资金断掉,也依然有其他方面的资金保证智库的运营。智库不能以盈利为目的,但是要有筹措资金的能力。

  第三,智库要有好的学术运营团队。研究发现,国外运营良好的智库中,其运营团队的人数非常多,与研究人员的比例往往是1:1,甚至是更高,有些智库的运营人员与研究人员的比例达到2:1。传统学术机构往往只有少数的科研秘书,只负责上情下达、复印资料、组织开会等等,而智库的运营团队要求非常高,不仅要会策划,还要会编辑、传播、推广,甚至筹款。

智库联盟的运营

 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建设大大小小的智库联盟,有些联盟比较松散、有些联盟平时都在日常地维护和运营。

  一个联盟要运营得好,首先要有主管部门的大力支持,这种支持既包括资金上的投入,也包括体制机制的顶层设计;其次,联盟要真正对联盟成员的智库建设起到支撑和服务作用,能够让大部分的联盟成员获益。

  上海高校智库的联盟成立于2013年。4年来,上海高校智库联盟在上海市教委的领导下,依托于复旦大学上海高校智库研究和管理中心,构建了上海高校智库的同城协同体系。该体系包含着五大重要内容:产品体系、研究体系、交流体系、培训体系和推广体系。五大体系共同支撑着上海高校智库联盟,真正做到了把联盟做实的效果。

高校智库建设面临的三大矛盾

  高校智库在我国智库中占据重要的位置。高校智库对于高校本身而言,也非常重要。好的高校智库对于学校社会声誉的提升和争取社会资源非常有帮助。智库甚至可以反哺“双一流”建设。

  目前我国高校智库建设存在三大矛盾:

  第一,学术研究与智库研究之间的矛盾。原来高校的体系是围绕学术研究运转,尤其是激励体系中的学术成果认定机制,没有智库成果方面的认定。拿到批示、建议被采纳、为政府官员授课、参与相关政策的制定、提供备忘录、起草文件等,这些工作原来不算高校认定的学术成果。最近几年,很多学校开始进行各种尝试,比如,拿到批示可以得到一定奖励。但是,在高校的生态环境中,要让学术精英圈认可智库的研究成果还需要一定的时间。学者做的很多智库工作,未必和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一样受到认可。

  第二,智库建设经费到底是投在机构还是投在人上。几乎所有智库在成立之初,都必须要有学术带头人来带领。如果投在人上,则一个学科带头人可以兼任多家研究机构的负责人,而且如果这位学科带头人离开了,则有可能把整个团队都带走,学校的前期投入就不能起到效果。不少学校的管理者有这方面的顾虑。如果投给智库机构,应如何处理智库与学校原来学院之间的关系?将智库作为一个实体机构还是虚体机构?在这个问题上,存在不同看法。将智库做成实体机构并不容易,牵涉到人事、财务等各个方面的一系列问题。

  在这方面,上海各所高校有各自的探索。复旦发展研究院是个学校最大的智库平台(上海市高校智库研究和管理中心也设置在发展研究院),研究院有二十几人的学术服务团队,这些服务人员对学校的各个智库和教授们进行学术支撑和服务工作。上海交通大学实行双聘制,对于教授、研究员,学院和智库可以同时聘任,研究员的工作量可以被学院和智库机构同时认可,这是一种激励。同济大学专门为智库开了绿灯,提供了很多优惠政策,智库在聘请人员方面,有一定的自由度。上海财经大学对智库的支持力度很大,对重点智库给予特定编制,将智库建设成为学校的二级单位。

  第三,智库与学科之间的矛盾。“双一流”建设是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。学校的很多资源是以学科为中心来分配的。而智库所做的研究往往是跨学科的,社会问题的解决需要多个学科协同,不是单独某个学科就可以解决的。要在学科之外单独划分资源给智库,还是在学科基础上建设智库?这是需要学校的顶层设计考虑的。

  以上是高校智库遇到的比较明显的矛盾与困惑。为了解决这些矛盾,必须要达到各方面之间的平衡。特别是从顶层设计上,教育主管部门与学校层面的管理人员宜对这些问题有所考虑,只有达到相对平衡的状态,才能促进智库的良好发展,使得智库对学校和教育做出贡献。另外,在高校中建设智库,不能对高校原来的利益格局和学术生态造成太大的冲击。

  近几年来,国家大力提倡智库建设。只有智库一头热是不够的,另外一头——决策咨询成果的购买方政府也应有相关的体制机制建设,来促进智库的健康发展。例如,政府相关部门可否向特定的智库开放数据和相关信息?能否建立鼓励各级政府部门善用智库研究成果的激励机制?

  我国智库已经有了行业自觉。但是目前行业准入门槛还未建立。很多机构在做智库排行榜,这无形中有利于行业准入门槛的建立。在不久的将来,行业准入门槛、行业标准、行业伦理等都会慢慢建立起来。期待我国的智库市场能够慢慢成熟起来。

附:

沈国麟 简介

 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,上海市高校智库研究和管理中心执行副主任,复旦大学传播与国家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员,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,美国耶鲁大学福克斯国际学者,研究方向为政治传播、国际传播和智库研究。在新闻学和政治学权威、核心期刊上发表几十篇论文。在智库研究方面成果众多,多篇文章公开发表,如,《创新知识生产机制,推进高校智库建设》、《中国智库如何发挥更大作用:用互联网思维建智库网络》、《高校智库怎样真正“有营养”》、《高校智库建设:构建知识生产和社会实践的良性互动》、《为智库对外发声创造良好的国内环境》等。